我是古帝顓頊的後代啊,偉大的先父名叫伯庸。
太歲在寅那年,正當新正之月啊,又恰是庚寅之日我在世上降生。
父親細看我初生的姿態啊,一開頭就賜我以美名。
為我取名叫正則啊,又取了字號叫靈均。
我既有這麼多內在的美德啊,又外加優越的才能。
身披香草江離和幽雅的白芷啊,還編結秋蘭作為佩帶更加芳馨。
時光飛快,我似乎要來不及啊,心裏總怕歲月流逝不把我等待。
清晨摘取山坡上的香木蘭啊,傍晚又把經冬不枯的香草來採。
日月飛馳不停留啊,春去秋來輪迴替代。
想那花草樹木都要凋零啊,唯恐美人也將有暮年到來。
你為什麼不乘著壯年拋棄惡習啊,又為什麼不改變原來的法度?
你若乘上駿馬而奔馳啊,那就來吧,請讓我為你帶路:
古代的三王德行完美啊,眾多的賢臣在朝中輔助。
既有累累的花椒子,又有卷卷的桂樹皮啊,豈祇是把蕙草和白芷編在一處?
那堯舜是多麼光明正大啊,已遵循正道而走上了治國的坦途。
架與紂是那樣猖狂放肆啊,他們祇因走上邪路而難以舉步。
那些結黨營私之徒苟且偷安啊,使國家的前途暗淡艱險。
我豈怕自身遭殃啊,怕祇怕王朝敗落就像大車倒翻!
我前前後後奔走照料啊,追隨看前王的足跡不斜不偏。
君王不體察我的本心啊,反而聽信說言對我怒火如燃。
我本知直言倉招來禍殃啊,想克制又怎能不聲不響。
上天可以為我作證啊,我這樣做的緣故全是為了君王。
當初他已與我說走啊,後來卻翻悔另有它想。
我早已不怕被離棄啊,傷心的是君王反復無常。
我已經培養了許多畝春蘭啊,又種植秋蕙畝數也不少。
分壟栽培留夷和揭車啊,還套種了杜衡與芷草。
希望它們枝高葉茂啊,但願到時候我將會收穫豐饒。
它們枝枯葉落倒不必悲傷啊,可悲的是這麼多香草變成了惡草。
眾小人爭權奪利貪婪成性啊,裝滿了腰包還貪求不已。
對己寬容卻猜疑他人啊,都勾心鬥角兩滿懷妒忌。
奔走追逐權勢和財富啊,這不是我急於追求的東西。
老年慢慢牠就要到來啊,怕的是美名未能樹立。
早晨我吮飲木蘭花的清露啊,晚上又服食秋菊的花瓣。
祇要我的情操確實美好而專一啊,長久的饑餓憔悴又何必悲嘆。
採來香木的根株繫上白芷啊,又把薛荔的花心聯成一串。
拿起菌桂再編上蕙草啊,搓成長長的胡繩花索圭在下邊。
我效法那前代的賢人啊,不作世俗的打扮。
雖不合今人的心意啊,我願遵循彭咸遺留的規範。
深深地嘆息看擦拭眼淚啊,我哀傷人們的生活多災多難。
我祇因為熱愛美德並以之約束自己啊,卻旱晨受到責罵,晚上又被罷官。
這既是因為我以蕙草為佩飾啊,又加上我採了白芷精心編連。
祇要是我衷心喜愛的事啊,縱然為它死上多次也不後悔半點。
恨祇恨君王太糊塗啊,人們的心意他絲不察驗。
賤人們嫉妒我的美貌啊,造謠誣蔑我善於淫亂。
世俗的人本會投機取巧啊,違背了規矩把措施改變。
背棄正道而追求邪曲啊,爭著苟合求容反以為符合常規。
煩悶苦惱,我深深地惆悵啊,獨有我在此時遭受窮困命運多舛。
寧肯即刻死亡魂離魄散啊,我也不能把小人的醜態來現!
雄鷹猛雕不與燕雀為伍啊,自古以來理所當然。
方和圓怎能含在一起啊,哪有志趣各異的人能彼此相安?
心靈受屈精神壓抑啊,強忍指責把侮辱承擔。
堅守清白為直道而死啊,這本為而代聖賢所稱贊。
後悔選擇道路未曾細察啊,徘徊不進我將要回還。
掉轉我的車回到原來的道路啊,趁看在迷途上還沒走遠。
遛我的馬漫步在生有蘭草的水邊啊,又奔向長著椒樹的小山休息留連。
接近君王不成反遭責難啊,祇好退回去重修德行以償宿願。
用菱葉與荷葉製成上衣啊,又採集荷花瓣做成了裝。
不了解我也就算了啊,祇要我的內心真正芳潔高尚。
把我的花冠做得高高啊,使我佩帶給得長長。
芳香與污垢混雜一起啊,唯有我潔白的品質還朱受影嚮。
忽然回百縱目遠望啊,我將遊觀於遙遠的四方。
服飾佩帶豐富多彩啊,香氣勃勃愈來愈芬芳。
人們生來各有所好啊,祇有我愛好美德習以為常。
粉身碎骨我也不改變初衷啊,難道我會因受到教訓而放棄志向:
老大姐連喘帶說心情急切啊,反反覆覆將我告誡。
說道:「伯鯀秉性剛直不顧自身啊,終於死在羽山之野。
你為何事事百言又喜歡高潔啊,你為何偏要堅持美好的品節?
屋子裏堆滿了普普通通的花草啊,你卻不肯佩帶與眾有別。
對眾人的誤解不能挨家逐戶去解說啊,誰會將我們的本心詳察關切?
世人都在成群結黨啊,你為何偏要孤獨不聽我的勸戒?」
我遵循前代聖賢的榜樣並無偏差啊,可嘆的是心中憤懣直到如今。
渡過湘江沅水我向方遠行啊,要找虞舜訴說我的本心:
「夏啟從天上取來《九辯》、《九歌》啊,他就在尋歡作樂中放縱自身。
看不到危難也不考慮後果啊,五個兒子因而內亂紛紜。
后羿樂射獵漫無節制啊,又喜歡射死大獸虎嚥狼吞。
狂亂之輩本不會有好的結局啊,他的家臣寒浞又對他的妻子起了貪心。
寒浞的兒子澆身強性暴啊,縱飲胡為不能自忍。
天天遊樂忘了自身危險啊,他那腦袋因而掉落埃塵。
夏桀的行為違背常理啊,終於遭到了禍殃。
商紂把人剁成肉醬啊,殷王朝因此不能久長。
商湯、夏禹嚴肅而又恭敬啊,周代的賢王講究治國之道謹慎恰當。
舉薦賢人授權能人啊,遵守法度沒有偏向。
皇天對人公正無私啊,看誰有德就給他幫忙。
聖明之人德盛行美啊,才得以享有天下,治理四方。
看一看前朝後代啊,觀察人們在立身處世上的根本打算。
哪有不義之事可以做啊,哪有不善之事可以幹?
我臨近危險幾乎要死亡啊,回顧當初的追求卻無後悔之感。
不度量插孔而削正榫頭啊,前代的賢人正因此而慘遭死難。」
我嗚咽抽泣心情煩惱啊,哀傷自己生不逢時。
拿來柔軟的蕙草擦拭眼淚啊,熱淚滾滾還是沾濕了衣衫。
鋪開衣襟跪看訴說這些話啊,我感到豁然開朗已找到正路。
駕馭著玉龍乘上鳳車啊,立刻乘風奔向天上的征途。
清晨從九疑山啟程啊,黃昏使到了崑崙山上的縣圃。
本想在仙門之前稍稍歇息啊,太陽匆匆下落時已近日暮。
我命日神的馭者停車不前啊,望看崦嵫山不要靠近妳的歸宿處。
前途漫漫多麼遙遠啊,我還要上天下地共尋求正路。
早上我飲馬在那咸池啊,又把馬繫在太陽昇起的扶桑。
到黃昏折一枝若木來阻攔太陽下落啊,且讓我逍遙徘徊不慌不忙。
前邊讓月神的馭者開路啊,後邊讓風神追隨馳翔。
鸞鳥鳳凰為我警戒開道啊,雷公卻告我還沒有備好行裝。
我令鳳車昇騰飛馳啊,夜以繼日不停奔忙
旋風聚集向我靠攏啊,率領看雲霞來迎接護航。
繽紛的雲霞聚散流動啊,色彩斑斕上下飛揚。
我叫天帝的守門人為我開門啊,他卻冷眼相看斜靠在門旁。
暮色暗淡天光將盡啊,我編結看幽蘭久久徬徨。
世道混濁美醜不分啊,專好嫉妒把好人阻擋。
清晨我渡過白水啊,登上了閬風繫馬停留。
忽然回首不禁涕淚交流啊,哀嘆那高山上無美女可求。
匆匆地又來到東方的仙宮啊,摘下了玉樹枝把佩飾添修。
乘看玉樹之花尚未凋落啊,尋一個下界美女把禮品來投。
我命令豐隆駕起彩雲啊,尋找那宓妃在何處居留。
解下玉佩想和她訂約啊,我命蹇修為媒去通情由。
她態度變幻若即若離啊,忽然又鬧蹩扭再也不將就。
她晚上住在窮石啊,清晨在洧盤邊洗髮梳頭。
仗看她那美貌目中無人啊,成天玩樂沉湎於冶遊。
她誠然美麗卻全無禮儀啊,我將拋開她另作追求。
觀察了遙遠的四方啊,走遍了天上又回到人間尋找。
遠望那玉臺高高聳立啊,看見了有娀氏的美女簡狄分外妖嬈。
我令鳩鳥為我作媒啊,它竟告訴我說她不好。
雄鳩叫喚著飛去說合啊,我又嫌它過於輕佻。
心中猶豫滿腹狐疑啊,想自己前去又覺不妙。
鳳凰已受了聘禮為帝嚳作媒啊,恐怕他在我之前已把簡狄娶討。
想往遠方又無處可去啊,且讓我飄流四方逍遙遊蕩。
乘著少康還沒有成家啊,還留著有虞氏的兩個姑娘。
理由不足媒人又笨拙啊,恐怕說合不牢白忙一場。
世道混濁而嫉妒賢能啊,總喜歡掩人之美而把惡行張揚。
美人閨房既是深遠難通啊,君王又不能醒悟而心明眼亮。
滿懷衷情無可抒發啊,我怎能終身忍受這樣的苦況!
找來算卦用的茅草和竹片啊,請靈氛為我預卜休咎。
我問:
「雙方美好一定可以結合啊,就看誰真正美好並把這結合來求?
我想天下是多麼廣大啊,難道那美女祇是這裏才有?」
靈氛答道:「你努力遠去不要猶豫啊,哪個追求美好的人會把你放棄?
天下何處沒有芳草啊,你為什麼一定要懷戀故居?
世道昏暗而今人目眩啊,誰會來識別我們是好是壞?
人們的好惡本來就不同啊,這幫小人的愛好卻分外奇怪。
家家戶戶都把臭艾插滿腰間啊,反倒說芳香的蘭草不可佩帶。
觀察草木都分不清好壞啊,又怎能對美玉估價得當?
拿糞土塞滿了荷包啊,卻說那累累的花椒一點不香。」
我想聽從靈氣的吉祥占卜啊,心中猶豫主意不定。
聽說巫咸將在晚間降神啊,我帶著花椒精米去迎候神靈。
眾神遮天蔽日一起降臨啊,九疑山約諸神紛紛相迎。
輝煌耀目神光大顯啊,告訴我先賢遇合的佳話典型。
他說:
「努力尋求哪怕上天人地啊,去尋求那志同道合的英豪。
商湯、夏禹認真尋求同道啊,得到了伊尹、皋陶君臣協調。
祇要內心真正愛好賢美啊,又何必用媒人來作介紹?
傅說拿看築版在傅巖打牆啊,殷高宗毫不猶疑將他選挑。
姜太公不過是磨刀宰牛的屠夫啊,遇見了周文王而一步登高。
寧戚敲著牛角唱歌啊,齊桓公聽見了就讓他輔佐當朝。
乘著這年歲還不太老啊,這時光也未曾終了。
怕的是杜鵑鳥鳴聲先起啊,各樣的花草都要隨之香消。」
我的佩玉是多麼瑰奇不凡啊,眾人卻將它遮蔽得暗淡無光。
這幫結黨營私之徒不講信義啊,恐怕他們會因嫉妒而加以摧傷。
時俗紛亂變化無常啊,我怎能在此滯留久長。
蘭草、芷草變得不香啊,百菖蒲、零陵香也變得跟茅草一樣。
為什麼從前的香草啊,如今竟成了白蒿、臭艾的模樣。
這難道還有別的緣故啊,都祇因為不愛惜美質而受害受傷。
我以為幽蘭可靠啊,誰知它並無實質空有表象。
拋棄了它的美貿而追隨世俗啊,祇求苟且刑人「眾芳」的行當。
花椒變得專橫諂媚又狂傲啊,樧子又想冒充香料混進香囊。
既然是祇求進用而竭力鑽營啊,又怎能看重自己的品潔行芳?
本來世俗就有隨波逐流之風啊,又誰能保持不變把風氣來擋?
看一看花椒、幽蘭不過如此啊,又何況揭車、江離之類本來平常!
祇有我的佩飾永遠可貴啊,它的美質卻被人鄙棄落到這般下場。
但它那濃郁的香氣不會消退啊,至今沒有泯滅它固有的芬芳。
讓佩玉鳴響與步伐協調以自歡娛啊,為了尋求美女我且飄遊四方。
來找的佩飾正在盛美之時啊,我將上上下下四方觀訪。
靈氛既已告訴我吉利的占卜啊,選擇吉日我將遠遊四方。
折下玉樹的嫩枝做菜肴啊,精選玉屑作為乾糧。
為我駕上飛龍啊,兼用美玉、象牙做成車輛。
離心離德的人怎能合到一起啊,我將自動疏離高飛遠(風易)。
我在崑崙山轉了路啊,路途遙遠周遊四方。
雲旗飛揚遮天蔽日啊,龍車的玉鈴叮噹作響。
清晨從天河渡口啟程啊,黃昏已來到天上極西的地方。
鳳凰展翅連接著雲旗啊,它們節奏整齊高高飛翔。
忽然我路經西方這片流沙啊,沿著赤水徘徊徬徨。
指揮蛟龍在渡口充當橋梁啊,命令少皞將我渡到彼岸。
路途遙遠又多艱難啊,使眾車飛騰護衛在我車旁。
路過不周山再向左轉啊,指定西海為大家聚集的地方。
我集結千乘車輛啊,對齊了車輪並進長驅。
八龍駕車蜿蜒而行啊,車上的雲旗招展又捲曲。
定下心來停車不前啊,神思悠悠向高遠處飛去。
演奏《九歌》跳起《韶》舞啊,藉此時光暫求歡娛。
上昇於天進人光明境界啊,忽然往下看到了故鄉舊居。
僕從悲傷馬也懷戀啊,曲身回顧再也不往前去。
尾聲: 算了吧!
楚國無賢不知我心啊,又何必懷戀故都?
既然不能和他們一起實行美政啊,我將追隨彭咸去往他的居處。
2007年12月16日 星期日
翻譯:《離騷》
2007年12月9日 星期日
离骚
离骚
帝高阳之苗裔兮,朕皇考曰伯庸;
摄提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;
皇览揆余于初度兮,肇锡余以嘉名;
名余曰正则兮,字余曰灵均;
纷吾既有此内美兮,又重之以修能;
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;
汩余若将不及兮,恐年岁之不吾与;
朝搴[阝比]之木兰兮,夕揽洲之宿莽;
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;
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;
不抚壮而弃秽兮,何不改乎此度?
乘骐骥以驰骋兮,来吾导夫先路。
昔三后之纯粹兮,固众芳之所在;
杂申椒与菌桂兮,岂维纫夫蕙芷;
彼尧舜之耿介兮,既遵道而得路;
何桀纣之猖披兮,夫唯捷径以窘;
惟夫党人之偷乐兮,路幽昧以险隘;
岂余身之惮殃兮,恐皇舆之败绩;
忽奔走以先后兮,及前王之踵武;
荃不察余之中情兮,反信馋而[·](音“期”)怒;
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,忍而不能舍也;
指九天以为正兮,夫唯灵修之故也;
初既与余成言兮,后悔遁而有他;
余既不难夫离别兮,伤灵修之数化。
余既兹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;
畦留夷与揭车兮,杂度蘅与方芷;
冀枝叶之峻茂兮,愿[山矣](音“四”)时乎吾将刈;
虽萎绝其亦何伤兮,哀众芳之芜秽;
众皆竞进以贪婪兮,凭不厌乎求索;
羌内恕己以量人兮,各兴心而嫉妒;
忽驰骛以追逐兮,非余心之所急;
老冉冉其将至兮,恐修名之不立;
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;
苟余情其信[女夸](音“夸”)以练要兮,长[咸页](音“咸”)颔亦何伤;
揽木根以结芷兮,贯薜荔之落蕊;
矫菌桂以纫蕙兮,索胡绳之[纟丽][纟丽](音“索”);
謇吾法夫前修兮,非世俗之所服;
虽不周于今之人兮,愿依彭咸之遗则!
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;
余虽好修【女夸】以【革几】羁兮,謇朝谇而夕替;
既替余以蕙【纟襄】兮,又申之以揽芷;
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尤未悔;
众女疾余之蛾眉兮,谣诼谓余以善淫;
固时俗之工巧兮,【亻面】规矩而改错;
背绳墨以追曲兮,竞周容以为度;
【忄屯】(音“屯”)郁邑余【扌宅】(音“叉”)傺兮,吾独穷困乎此时也;
宁溘死以流亡兮,余不忍为此态;
鸷鸟之不群兮,自前世而固然;
何方圜之能周兮,夫孰异道而相安;
屈心而抑志兮,忍尤而攘诟;
伏清白以死直兮,固前圣之所厚。
悔相道之不察兮,延伫乎吾将反;
回朕车以复路兮,及行迷之未远;
步余马于兰皋兮,驰椒丘且焉止息;
进不入以离尤兮,退将复修吾初服;
制芰荷以为衣兮,集芙蓉以为裳;
不吾知其亦已兮,苟余情其信芳;
高余冠之岌岌兮,长余佩之陆离;
芳与泽其杂糅兮,唯昭质其犹未亏;
忽反顾以游目兮,将往观乎四荒;
佩缤纷其繁饰兮,芳菲菲其弥章;
民生各有所乐兮,余独好修以为常;
虽体解吾犹未变兮,岂余心之可惩。
女【字形上“须”下“女”】(音“须”)之婵媛兮,申申其詈予曰:
“鲧【女幸】(音“幸”)直以亡身兮,终然【歹夭】乎羽之野;
汝何博謇(音“讲”)而好修兮,纷独有此【女夸】节;
资(音“辞”)录施(此三字皆带“艹”头,音如字)以盈室兮,判独离而不服;
众不可户说兮,孰云察余之中情;
世并举而好朋兮,夫何茕独而不予听。”
依前圣以节中兮,喟凭心而历兹;
济沅湘以南征兮,就重华而陈词:
“启《九辩》与《九歌》兮,夏康娱以自纵;
不顾难(去声)以图后兮,五子用乎家巷;
羿淫游以佚畋兮,又好射夫封狐;
固乱流其鲜终兮,浞又贪夫厥家;
浇身被服强圉兮,纵欲而不忍;
日康娱而自忘兮,厥首用夫颠陨;
夏桀之常违兮,乃遂焉而逢殃;
后辛之菹醢兮,殷宗用之不长;
汤禹俨而祗敬兮,周论道而莫差;
举贤才而授能兮,循绳墨而不颇;
皇天无私阿兮,揽民德焉错辅;
夫维圣哲以茂行兮,苟得用此下土;
瞻前而顾后兮,相观民之计极;
夫孰非义而可用兮,孰非善而可服;
阽余身而危死兮,揽余初其犹未悔;
不量凿而正枘兮,固前修以菹醢。”
曾【虚欠】欷余郁邑兮,哀朕时之不当;
揽茹蕙以掩涕兮,【字形上“雨”下“沾”】余襟之浪浪。
跪敷衽以陈词兮,耿吾既得中正;
驷玉虬以乘【“翳”,下为“鸟”】(音“义”)兮,溘埃风余上征;
朝发轫于苍梧兮,夕余至乎县圃;
欲少留此灵琐兮,日忽忽其将暮;
吾令羲和弭节兮,望崦嵫而匆迫;
路曼曼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;
饮余马于咸池兮,总余辔乎扶桑;
折若木以拂日兮,聊逍遥以相羊;
前望舒使先驱兮,后飞廉使奔属;
鸾皇为余先戒兮,雷师告余以未具;
吾令凤鸟飞腾夕,继之以日夜;
飘风屯其相离兮,帅云霓而来御;
纷总总其离合兮,斑陆离其上下;
吾令帝阍开关兮,倚阊阖而望予;
时暧暧其将罢兮,结幽兰而延伫;
世溷浊而不分兮,好蔽美而嫉妒。
朝吾将济于白水兮,登阆风而【“渫”,“纟”旁】(音“谢”)马;
忽反顾以流涕兮,哀高丘之无女;
溘吾游此春宫兮,折琼枝以继佩;
及荣华之未落兮,相(音“向”)下女之可诒;
吾令丰隆乘云兮,求宓(本音“觅”,此处通“伏”)妃之所在;
解佩【“镶”,“纟”旁】以结言兮,吾令蹇修以为理;
纷总总其离合兮,忽纬【左“纟”,右繁体“画”】(音“画”)其难迁;
夕归次于穷石兮,朝濯发乎洧盘;
保厥美以骄傲兮,日康娱以淫游;
虽信美而无礼兮,来违弃而改求;
览相观于四极兮,周流乎天余乃下;
望瑶台之偃蹇兮,见有【女戎】之佚女;
吾令鸩为媒兮,鸩告余以不好;
雄鸠之鸣逝兮,余犹恶其佻巧;
心犹豫而狐疑兮,欲自适而不可;
凤皇既受诒兮,恐高辛之先我;
欲远集而无所适兮,聊浮游以逍遥;
及少康之未家兮,留有虞之二姚;
理弱而媒拙兮,恐导言之不固;
世溷浊而嫉贤兮,好蔽美而称恶;
闺中既已邃远兮,哲王又不寤;
怀朕情而不发兮,余焉能忍此终古。
索囗(音“琼”)茅以莛【上“竹”下繁体“专”】(音“ 专”)兮,命灵氛为余占之;
曰:两美其必合兮,孰信修而慕之;
思九州之博大兮,岂惟是其有女?
曰:勉远逝而无狐疑兮,孰求美而释女(音“汝”)?
何所独无芳草兮,尔何怀乎故宇;世幽昧以【日玄】曜兮,孰云察余之善恶;
民好恶其不同兮,惟此党人其独异;
户服艾以盈要(音“邀”)兮,谓幽
兰其不可佩;
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,岂【王呈】美之能当(音“铛”);
苏粪壤以充帏兮,谓申椒其不芳。
欲从灵氛之吉占兮,心犹豫而狐疑;
巫咸将夕降兮,怀椒糈而要(阴平)之;
百神翳其备降兮,九疑缤其并迎(亦作“迓”);
皇剡剡其扬灵兮,告余以吉故;
曰:勉升降以上下兮,求榘镬之所同;
汤禹严而求合兮,挚咎繇而能调;
苟中情其好(去声)修兮,又何必用夫行媒;
说(音“悦”)操筑于傅岩兮,武丁用而不疑;
吕望之鼓刀兮,遭周文而得举;
宁戚之讴歌兮,齐桓闻以该辅;
及年岁之未晏兮,时亦犹其未央;
恐鹈【左“决”无“冫”,右“鸟”】(音“决”)之先鸣兮,使夫百草为之不芳;
何琼佩之偃蹇兮,众【上“艹”下“爱”】(音“爱”)然而蔽之;
惟此党人之不谅兮,恐嫉妒而折之;
时缤纷其变易兮,又何可以淹留;
兰芷变而不芳兮,荃蕙化而为茅;
何昔日之芳草兮,今直为此萧艾也;
岂其有他故兮,莫好修之害也;余既以兰为可侍兮,羌无实而容长;
委厥美以从俗兮,苟得列乎众芳;
椒专佞以慢韬兮,【木杀】(音“杀”)又欲充夫佩帏;
既干(阴平)进而务入兮,又何芳之能祗;
固时俗之流从兮,又孰能无变化;
览椒兰其若兹兮,又况揭车与江离;
惟兹佩之可贵兮,委厥美而历兹;
芳菲菲而难亏兮,芬至今犹未沫;
和调度以自娱兮,聊浮游而求女;
及余饰之方壮兮,周流观乎上下。
灵芬既告余以吉占兮,历吉日乎吾将行;
折琼枝以为羞兮,精琼【蘼,下加“灬”】(音“迷”)以为【米长】(音“章”);
为余驾飞龙兮,杂瑶象以为车;
何离心之可同兮,吾将远逝以自疏;
【覃+辶】(音“沾”)吾道夫昆仑兮,路修远以周流;
扬云霓之【日奄】蔼兮,鸣玉鸾之啾啾;
朝发轫于天津兮,夕余至乎西极;
凤皇翼其承旗兮,高翱翔之翼翼;
乎吾行此流沙兮,遵赤水而容与;
麾蛟龙使梁津兮,诏西皇使涉予;
路修远以多艰兮,腾众车使径待(音“持”);
路不周以左转兮,指西海以为期;
屯余车其千乘兮,齐玉【车大】(音“代”)而并驰;
驾八龙之蜿蜿兮,载云旗之委蛇(音“仪”);
抑志而弭节兮,神高驰之邈邈(音“末”);
奏《九歌》而舞《韶》兮,聊假日以【女俞】(音“偷”)乐;
陟【陛,“比”处为“升”】皇之赫戏兮,忽临睨夫旧乡;
仆夫悲余马怀兮,蜷局顾而不行。
乱曰:已矣哉,
国无人莫我知兮,又何怀乎故都;
既莫足为美政兮,吾将从彭咸之所居。